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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七童,这个当年乱葬岗捡回来的“命硬种”,如今已能稳稳当当地蹲在爷爷身边,小手笨拙而专注地对付着细长的竹篾。
铺子里弥漫着熟悉的、陈七童早已习惯的气息:竹篾的清香、浆糊的微酸、纸张特有的干燥味道,还有角落里堆积的纸钱燃烧后残留的淡淡焦糊气。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,像一层无形的茧,将他包裹其中。
“七童,看着。”陈三更的声音低沉沙哑,如同钝刀刮过树皮。他枯瘦的手指异常灵活,几根削得极细、泛着青黄光泽的竹篾在他指间翻飞、穿插、弯曲。
那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,像是在编织一个沉默的咒语。篾刀偶尔在篾青上轻轻一划,发出细微的“嘶啦”声。
陈七童的黑眼睛一眨不眨,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,努力模仿着爷爷手上的每一个细微动作。他手里攥着一根稍粗些的篾条,小脸因用力而微微泛红,指尖被篾条边缘刮得生疼,却倔强地不肯放下。
篾条的尖刺毫不留情地扎进他嫩生生的指腹,一点殷红迅速洇开。陈七童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下意识地把指头塞进嘴里吮了一下,舌尖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。
“疼?”陈三更头也没抬,目光依旧粘在手中即将成型的竹骨架上。
陈七童摇摇头,把手指拿出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,又抓起那根篾条。
“嗯,”陈三更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,算是回应。他停下手中的活计,拿起旁边一把更小的、磨得光滑的篾刀递给孙子,“用这个,先削圆头。棱角太利,扎手,也……扎魂。” 他后面的话含混不清,像是被喉咙里的老痰堵住了。
陈七童接过那把小刀,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。他学着爷爷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用刀刃刮去篾条上那些扎手的毛刺和棱角,动作稚嫩却无比认真。刮下的细碎篾屑,像小小的雪花,无声地落在他沾满浆糊和颜料痕迹的旧棉鞋上。
“爷爷,”陈七童忽然抬起头,黑亮的眼睛望向墙角阴影里立着的一个半人高的东西,“那个‘人’,冷。”
陈三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那是他前几天刚扎好的一个“童女”,惨白的纸面,两团胭脂抹成的腮红,用墨笔勾勒出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,嘴角被画成一个僵硬的、向上翘起的弧度。
它孤零零地立在阴影里,周围的地面似乎比别处更暗沉一些。
陈三更布满皱纹的眼皮抬了抬,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,快得像错觉。
“纸做的,哪会冷热?”他语气平淡,重新低下头,拿起一张裁剪好的素白绵纸,蘸了浆糊,开始往那细密的竹骨架上蒙,“是你手凉。靠火盆近些。”
陈七童没动,依旧盯着那“童女”。在爷爷看不见的角度,他小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。
刚才,就在他手指被扎破的时候,他分明感觉到一股寒气,像冬夜窗缝里钻进来的风,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脚脖子,又顺着小腿往上爬,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。那冷意的源头,似乎就是那个惨白惨白的纸人。
他抿了抿嘴,没再说话,低下头,更加用力地刮着手里那根篾条,仿佛要把那点莫名的寒意也刮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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